籠中宴

十一月初七。

府內觥籌交錯，絲竹管弦之聲此起彼伏，不絕于耳。

賓客滿座，觥籌交錯，每張笑臉背後都藏着不同的心思。

我知道，淩青政一定會來，楚沉意定然會命他必須出席。

他來了。

淩青政穿着一身極合規制的常服，坐在離主位最遠的角落，與周遭錦繡繁華格格不入地獨自飲酒，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
我能感到那些或明或暗投向他的目光，有嘲諷，有輕蔑，更有外祖父一系人馬眼中毫不掩飾的冰冷審視。

我知道，暗流早已湧動，只待一個契機。
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
随着內侍的通傳聲響起，滿座賓客皆離席跪迎。

我随着父親迎至中門，只見楚沉意身着龍袍閑庭信步而來，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威儀與笑意，仿若昨夜紫宸殿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。

“愛卿平身。”

他親手将我扶起，似笑非笑的眸色掠過衆人，最終落在淩青政身上，帶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
“今日是愛卿生辰，孤豈能不來讨杯酒喝？不必拘禮。”

他徑直走向主位，自然無比地坐下，擡手示意衆卿平身。

酒至半酣，高踞主位的楚沉意忽然放下玉盞，唇間泛着看似溫和卻令人脊背發涼的笑意，晦暗不明的眸色掠過全場，最終定格在角落的孤寂身影上。

“今日傅卿生辰，孤心甚悅。”

楚沉意忽然意味不明地開口，讓滿堂瞬間寂靜。

“恰逢良辰，孤這裏還有一樁喜事，欲成人之美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不祥的預感如同寒冰般将心脈封存。

他垂眸望向淩青政，言語慈和得近乎殘忍。

“淩卿年少有為，如今雖暫離巡防營，然棟梁之才，豈可長久蹉跎？男兒自當成家立業，孤觀你身邊無人照料，甚是不妥。”

“安王府淑寧郡主，性情溫婉，品貌端莊，與淩卿正是良配。”

“孤今日便做主，為你們賜下良緣，擇吉日完婚，也算全了一段佳話。”

……淑寧郡主？！

我驟然擡眸望向楚沉意，只見他的餘光中對我盡是志在必得的嘲諷笑意。

衆所周知，所謂淑寧郡主，不過是個在京中名聲掃地，驕縱蠻橫到連宗室都避之不及的女子。

滿座皆驚，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靜，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。

這哪裏是賜婚？

這分明是将最不堪的烙印，用看似榮耀的方式，狠狠烙在淩青政的身上，是帝王最極致的折辱。

倘若他接了，自此以後除卻依附皇權再無任何退路。

淩青政執盞的指節驟然收緊，爆出青筋，他擡首望向楚沉意的眸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震驚，因屈辱而燃起暴戾的怒意。

他重重放下玉盞，抗旨的言論幾近脫口而出。

“陛下三思！”

我見狀頃刻下意識起身，神色因急切失了平常的冷靜。

“此事恐有不妥！”

“淩指揮使如今是戴罪之身，郡主金枝玉葉，倉促賜婚，于禮不合，亦恐委屈了郡主。”

“還請陛下，收回成命！”

我做不到眼見楚沉意将他推入這個萬劫不複的火坑。

楚沉意此舉，不僅是為折辱他，更是要徹底斷絕他的所有前程，将他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
然而，卻未曾想正是我的反對，如同一把淬毒的鑰匙，反倒打開了淩青政心底那扇封閉着所有不甘與怨恨的門。

淩青政側首望向我，那雙曾經熾烈如火的桃花眼眸裏，此刻只餘冰封的恨意和近乎瘋狂的譏诮。

他或許在此刻想起了我所有的背叛，想起了我多次當衆彈劾害他革職，想起了我一次又一次，冰冷無情地與他站對立面。

如今我這般為他情急逾矩的反對，反倒在他眼中，是最虛僞的憐憫，也是最刻意的羞辱。

我知道，淩青政此刻定會覺得，分明是我将他推入深淵，卻又僞善地阻止旁人扔下更多的落石。

眸光流轉，在我與淩青政極盡隐忍的擺首示意中，他終究還是揚着冰冷嘲諷的笑意起身。

不顧我幾近懇求的眸色，緩緩回首望向主位的楚沉意，沉重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死寂的廳堂。

“臣，淩青政。”

“謝陛下賜婚隆恩！”

我依舊側首望着他決絕的神色，心底只覺冰冷刺骨的寒涼。

淩青政此刻用我最不願見到的方式，自毀般決絕地堕入泥沼，只為徹底斬斷我們之間的所有糾葛。

他就這樣接旨了，在極致的屈辱和對我深刻的恨意驅使下，用自毀的方式，接下了這道将他推向更黑暗深淵的旨意。

楚沉意望着我失神的模樣笑了，那笑容定然滿意至極。

我有些僵硬地回首望向他時，他那雙狐貍眼眸中盡是扭曲的快意，仿若在無聲對我說……

“傅雲朝，你看。”

“你越是在意，越是反對，孤就越能輕易摧毀他。

“好！淩卿果然爽快！此事就這麽定了。”

楚沉意肆意笑着舉起玉盞。

“來，衆卿，共飲此杯，為傅卿賀，亦為這對新人賀！”

我依舊僵持在原地，餘光只見淩青政仰首将那杯宛若鸩酒般的禦酒一飲而盡，然後重重地将玉盞置于桌案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滿堂恭賀聲虛僞地響起，如同無數根綿密的細針，紮進我寒涼的心底。

我緩緩坐回席位，袖中的指尖早已冰涼一片。

阿政……

我終究，還是護不住你。

甚至因為我的維護，都成了将你推入深淵更遠的助力。

這滿室的喧嚣與華彩，此刻只教我感到無邊的寒冷與孤寂。

我知道，外祖父那邊的人，此刻定然在心中冷笑，或許連那淑寧郡主的命，從現在開始，都已進入了倒計時。

而這滔天的恨意，淩青政會盡數算在我的頭上。

這場生辰宴，成了楚沉意精心安排碾碎所有人心魂的鬧劇。

而我，身陷其中，卻無能為力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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